归来
归来
王将
2020.05

归来


文/王将




   归来,之于毕建业,指明了过去与现在、彼处与此处、幻想与现实的历程。



过去即是序章


   当时空之轴将交点移回到2012年的初秋,毕建业艺术生涯的首次个展《刻苦器》在站台中国开启。正如这个耐人寻味的题目,展览展出了众多的描绘“日常物”的作品。作为一个颇具“合法性”的当代绘画主题,那些画面并没有呈现出理所当然的世俗性,相反,它们透露着毕建业对日常世界的犹疑。也许在那时,创作上的发奋状态仍无法清除画家内心持久的悲观主义,一种疏离感,时常在他的笔下流露。而在为数不多的另一类绘画中,他试图通过对某些老大师作品的挪用与重塑,来继承和发展其中被低估的可能性。


   值得一提的是,在一份展览的文献中,记录着画家毕建业与凯伦·史密斯的一次深入对谈,他们讨论了绘画的技艺、主题与反思。而其中,一件作品成为了这次讨论的亮点,其描绘了一匹蹦腾中的黑色战马(《马和绿布》,2012),它似乎由于某种来自远方的召唤而慷慨以赴。《马和绿布》实际上是一件“变体作品”——乔治·德·契里柯(Giorgio de Chirico)的一张并不为人熟知的小画引发了毕建业的兴趣,他在引用形象的过程中寻找自己的绘画语言,并试图以致敬的方式来实现超越。”


   为什么我要在这里提到这件绘画,因为它将是开启下文诸多篇章的重要意象,而它将在稍后被再次讨论。但现在,我们必须先从本次展览的意图和构思开始说起。


  《归来》从何处而来?展览试图聚集艺术家笔下纷繁复杂的意象,并使用一种迷狂者式的叙述来揭开作品深处蕴藏的意义。诚然,它在拼合这些心灵片段般的图像之时,也搅合了行文者思绪中的黏液。面对毕建业的绘画,流于表面的观看会无法锚定其内在意义,只有更深入的诊视、分析、共情,才能真正理解其个人寓言式的创作。下文的篇章,可以比作一场通向心灵深处的探索之旅,将书写出艺术家在绘画实践中的启程、历险与归来。



启程,奔驰


   当我们再次审视这件向契里科致敬的作品(《马和绿布》,2012),那蹦腾的黑马成为了某种启程的象征。


   画面中的黑马强壮美丽、匀称高大,皮毛黝黑而油亮。此刻它正在赶赴远方的途中,奔驰间,强劲的铁蹄不断地猛击地面又腾空跃起,仿佛大地和风神都在向它屈服。它的颈上披着浓密的长鬃,飘逸的形态如黑色火焰,释放着勇气与力量,它的眼眸透彻,又深邃。在对肌肉形体的表现中,我们可以看到涌动的生命韵律,而系在鞍上的绿布如同披风般迎风飘扬。在这里,它不是骑者的座驾,而已成为英雄的化身,随之而来的是,冲入囿限之地的征程。


   从那时起,马的形象不断地出现在毕建业的笔下。较近一次的出现中(《奔驰宝马》,2019),画家对马的刻画手法变得粗粝、诡异,画面中加入了更多笔法和形状的个人趣味。熟悉艺术史的观众也许会觉得它的形象分外眼熟,这匹马取自于委拉斯贵支(Velázquez)所做的一件皇室肖像(《奥地利王子肖像》,1635),17世纪的老大师以细腻的笔法描绘了骑着骏马的幼年王子。而当毕建业与这位技艺精湛的宫廷画家相遇之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谦逊。窜改,成为了一种观念策略: 权力的幼子从画面中心被剔除,负鞍之马以野性形象腾空跃起。

  马,在这里成为了画家最初的化身,它凭着心中的信念启程,奔驰,又在奔驰中变异。



阳光、海滩,遇见战争


   一场骑士之战发生在阳光照耀的海滩上——绘画在这时成为了英雄主义之歌,却辨不出正义与主角。


   想象一个午后,阳光照耀海面,浮云飘逸在蓝天上,轻盈点缀着万里。又有些许微风,给人们送来了远处海洋的气息。海浪,一次次地抚摸着沙滩,滋润了岸边的卵石,也捋平了大地的心绪。


   而在毕建业的一件画作中(《海滩》,2016),这份安逸与美好的海边风光,却成为一场混战的诡异背景。除了被画面中的生动形象所吸引,我们根本无法弄清这场海滩之战的缘由,无法对应出某个历史时刻,也无法分辨出正义与邪恶、主角与配角。当观者想要细察这些形象,现实经验便会慢慢离地,它看起来如梦一般。混战的中心,一匹健壮的骏马挺立,马首昂起朝向远方的天空,长鬃飘逸。它的身体充盈着无穷的力量,似圣显中的神姿,周遭的混乱无法削减去它的威风。而在骏马的周围,有身着铠甲银盔的骑士,有阿拉伯的剑客,有非洲部落的勇士。也许是因为某种突如其来的时空纽结,才带来了这场短兵相接的交锋。它的形式看起来像一幕喜剧,在这里,战争与胜败,并没有那么残酷,决斗与牺牲,成为了浪漫的双重奏。


   在阳光下的海滩,我们目击了这场战争。



搏斗:持久的幻象


   离开海滩,随之而来的是,时空的变换,历险的推进。人群的分裂与斗争,不断地复现——这成为了画家笔下持久的幻象。


   骑士之战在毕建业接下来的作品中开头换面。在新系列的开始中(《泥浆和池塘》,2016),海洋换成了池塘,沙滩变为一块生长着野草的湿润土地,几个赤裸的男子正在那里“搏斗”——画家曾刻意地将其描述为流浪汉间的争执。画面中,众人将唯一的着衣者视为攻击对象,他们的手里握着湿土,当泥土成为武器,打斗本身就成为了一场嬉戏。显然,画家赋予形象的意义是暧昧的。这些健美的体格,嘻闹中的姿势,以及汗液湿润了的皮肤,都有着一种不明的情色。左侧人物的脚下,一条蟒蛇正从这个事件中心离开;同样在远处的池塘中,出现了一位少年的背影,他独自游离在中心事件之外,正在和一条长度超过其臂展的蟒蛇胶着。那手持长蛇的形象点出了这个场景的寓言特质,而这一切犹如佛洛伊德笔下的“蛇梦”,它象征着做梦者的自身力量正在成熟。


   这场搏斗在画家的创作中一直持续着,而且它开始变得更加激烈。时间变换,场景转移,人物形象时而混沌,时而夸张。显而易见的是,画家在这里使用了一种类似未来主义的形式来表现运动,而残影化的图像正是时间与空间的持续与叠压。在最近出现的这个幻象里(《烟雾》,2019),斗争事件变得愈发神秘。绿色的极光混合着烟雾,激烈的打斗场面犹如传说中的诸神之战。在其中,一个人影挥舞着拳头,他的胳膊似乎比巨人布利亚柔斯(Briareus)的还多,而另几个身体也在力量的释放中化生为涌动的巨浪。似乎此刻,斗争已经在画者心中凝固为的永恒的幻象。


   幻象偶尔也在日常化的场景中复现,在一件被命名为《楼顶》(2019)的绘画中,出现了西装革履的人物。通过特殊的形式处理,画家将激烈的对殴过程塑造成时空凝结般的团状体块。人物上下角力的造型结构,让人想到古希腊时期某件表现勇士对决的雕塑,而此刻,它正被安置在一个新的基座之上——一个被画框隐蔽,却通过标题特指的,现代高楼之上。



聚谊之猎


   关于变形的寓言总是在画家的心灵深处反复上演,几张被命名为《猎手》的动物画,展开了毕建业创作的新篇章。至此,他又找到了一个能够自我喻涉的新主题。


   在一片山林间的广袤草地,四五只猎犬匍伏着等待着他们的猎物出现,它们有着共同的使命,协力并进,去和那些比它们更加强壮的家伙搏斗。也许一不小心,它们中的一员便会因为对手的强大或者配合上的失误而断送性命。但是长期的并肩作战让它们彼此信任,并永远对捕获猎物充满渴求。无论是牦牛,驯鹿,还是野猪,它们都无所畏惧。


   在一件狩猎野猪的作品中(《猎手3号》,2020),画家描绘了一个即将决胜前的危险时刻,它们中最先冲上去的勇士,被凶猛的野猪撞翻在地。另一位急忙上前营救,而其它几位则恨恨咬住野猪的右耳、股部和后蹄,竭力牵制住它的挣脱。这时,这头被围剿的黑色怪兽张开了血色大口,露出獠牙,试图吓退这些勇士。


   这个酷似17世纪佛兰德斯绘画中的狩猎主题,似乎成为了画家毕建业的一种心理选择。奇异的是,背景天空中出现了骑着摩托的人物。据画家所述,他的形象来自于一位久别未能重逢的亲密朋友。



古怪的诱惑者


   正如阿克泰翁(Actaeon)的所受的诅咒,熟练的猎手终要遭遇诱惑的考验。我们时常能在艺术家的创作线索中发现一些古怪的偏题,但它总能成为其创作主线之外的有趣样本。


   一处盛夏,目之所及尽是花海,这里的鲜花艳丽而怪异,花朵形似心形的丝带,不断地向天空飘升。我们无法分清此刻身在何处,即使在梦中的北海道花田也见不到这样的奇观。花田的中央站着一位女孩,她身穿着在角色扮演中习见的情趣套装——水手服、短裙、美腿,土意十足,却是自上世纪80年代兴起至今的东亚情色符号。她弯曲双臂,向画面前的观众摆出了一个古怪的心型手势(《比心的女孩》,2019)。这个情景不禁让人想到网络直播间里的青春少女,她们在日常工作中广泛地使用着这个手势。也许此刻,世界另一端的某位拥趸正点击了视频界面中的电子打赏,她需要以此来礼貌性地回应这位粉丝的消费之举。毕建业认为这类作品意图明晰,并与描绘男性力量的绘画形成了有意味的对比。的确,取材于网络世界的流行图像刺激了艺术家们的思考,迫使他们不断去审视图像的价值与其意义的更新。


   一些古怪的文化症候总是在赛博空间里掀起流行的浪潮,有时它们就像一场荒唐的竞赛。桃心胸、硬币锁骨、A4腰、比基尼桥——这些在网络主播空间诞生的新词为我们生动地描画出一个古怪且自恋的缪斯,而她却成为了流行文化的诱惑者。



锐变:英雄喜剧


   当我默想着种种传奇,那些破茧成蝶前的英雄形象总是在记忆里挥之不去。每当想到一些喜感桥段,总能激荡起那颗深藏着的少年之心。


   人们在一些英雄的事迹中获得奋发向上的心灵力量,它们有时是一段历史的传说,有时是一个电影的故事。而某些经典的影视片段,早已成为了一代人心中持久共享的回忆。画家毕建业在其作品中篡改了这些影像内容,使叙事脱离了原有的固定情境,图像接纳了个人化的意义与开放性的阐释。


也许那还是一个未来英雄的落寞桥段(《身中三笔》,2020)——他在斗争中负伤逃逸,肩上被插入了三支画笔,狂奔之中,追击者步步紧逼,形势危机。画面在这里定格,理性并无法穷究那些画笔的来由,因为它们只是画家自我指涉的意象而已。而颇为隐秘的是,这张未来英雄的脸庞,被巧妙地重叠了另一位伟大画家的英容——库尔贝(Gustave Courbet)在青年时代所作的《绝望自画像》(1843)。也许,关于英雄锐变的自喻,正深深地潜藏在这张情绪复杂的面孔之中。而在另一件画作中(《飞天》,2020),情节继续推进,主角似乎获得了超凡的力量,身体不断地飞升。高空中,英雄张开了强壮的双臂,翱翔的姿态如振翅的雄鹰。与其相比,对手的身体却在蜷缩,恐惧似乎已经临袭,力量的天平发生了逆转。


   两只白头海雕觇视着这一切的发生,仿佛将要加入这场角逐,作为西方传统的政治图腾,势必为这个电影后遗症的梦境带来新的寓意。或许,这出英雄喜剧的续章,即将在画家的梦中/私人的神话里延续。



归来,此处亦彼处


   像一只时刻变换形态的怪物,踩在砂石上吱吱作响。 除了急促的喘息,每个人的嘴里并不出声。看不清表情,我只能看清油亮的肌肉扭在一起,时而连结,时而分离。模糊柔软的光影转化成刀片般锋利的造型,如鳞片如盔甲附在他们身上,有些成为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这鳞片和盔甲记录着过去与未来,蓝天与砂石,外界与内在,钢铁与肉体,爱与恨,现实与虚幻,这些矛盾都在其中交织。(毕建业自述,2020.05)


   毕建业的叙述如同历险归来的分享,展览前,他与笔者交流了创作过程的体验。而言说中的诸多细节也激起了笔者的共鸣与联想。显然,毕建业的创作,并不拒绝文学性的解读。以上行文中展开的篇章,它所记叙和描写的事物如同一部 “多段式电影”(anthology film),整体框架的建立,独立片段的更迭,心理意象的编排,都依托于一类永恒故事的原型——启程、历险,与归来,以一种象征性的修辞策略叙述出画家毕建业的工作整体。从表面上看,“归来”的意义,即适用对当前工作语境的强调:当作品进入展示的现场,它们将作为艺术家的另一种肉身,与观众产生面对面地对话。这对常年身在沈阳的毕建业来说,展览《归来》,也是一种跨越距离的回归。


   显而易见的是,毕建业的创作中,力量的对抗已成为最常见的主题,这来自于他对现实世界的体验。在其2016年的一段自述中,他谈到塞尚(Paul Cézanne)的《大浴女》对他的创作产生了阶段性的影响。从毕建业的作品《泥浆与池塘》(2016)中能够看到和《大浴女》大致相似的内容:野地、池塘、树木与裸体,而裸体换成了男性。但这些组合并非是塞尚的原创,他也只是继承和发展了某种久远的形象遗产——传统绘画中的郊野游乐主题,一种由狄奥尼索斯式崇拜(Dionysos)生成的绘画。我们可以在艺术史的回溯中找到更多的参照:马奈、华托、凡戴克、鲁本斯,以及更远的提香,都在试图描绘出这个人文主义者的梦中乐园。在那里,他们寄托了对于乌托邦的人生梦想。而截然不同的是,在毕建业的笔下,从“池塘边的嘻闹”开始,后续系列作品中的内容被他逐渐演绎成激烈的搏斗。以此,在这个绘画主题的历史线索上,毕建业以战斗意志拒绝了和谐幻想,以直面残酷的勇气来回应当代社会的现实。


从诸神的战役,英雄的决斗,到现实的战争和创伤,战斗亦被前代画家视为重要主题。而今天,在世界的大部分地区,真实的战火已经平息。国际政治也由区域性的武力冲突,转向信息技术、金融贸易和意识形态的新斗争。而体育、游戏等竞技类活动亦在不断满足个体的战斗欲望。毕建业曾在一个阶段的创作中沉迷于体育竞争的主题,并于2018年发布了关于足球内容的绘画项目《金杯与蛇》。而在那更深层次,更抽象的社会场景中,事实则如同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场理论”中所阐明的:“所有社会场皆是力量的场,亦是斗争的场,是为了改变或保存这些场中力量的斗争的场”——每一个领域有着它相应的场,大如权利场,次如经济场、艺术场,它们都有着自身的体制结构、力量关系和斗争形式。于此,观众可以暂缓判断的是,展览《归来》中的某些作品,是否也寓意这种有形亦无形的斗争?


任何“归来”并不意味着一个完结,一切也不会归于平静。任何时刻,以及任何一个具体的或抽象的现场,竞争和对抗无处不在。因此,归来亦是启程,历险永无止境。而另一方面,在毕建业的创作中,持久的战斗总是充满浪漫的,也是属于热爱的,更是满足内心的,而这样的体验正是展览《归来》能够分享的。



202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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